那年冬天,五岁的沈清辞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。地砖是白色的,边上嵌着浅蓝色的花纹,凉气透过她的薄棉裤渗到膝盖上,像有一片薄冰贴着骨头。她已经坐了很久了,脚趾缩在袜子里微微蜷曲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交替着放,大拇指的指腹贴着积木的棱边,每放一块都屏着呼吸,怕碰倒了。塔已经搭到第五层了,一共用了十一块,她数过的。还剩最后一块,蓝色的三角块,她握在手心里,手心已经把那块木头焐热了。 走廊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衣柜门开一下又合一下,抽屉被拉出来再推进去,轨道摩擦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叹息。她爸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回卧室,来来回回好几次,拖鞋底蹭着地板的声响透着一种犹疑。她把那块蓝色积木攥紧了一些,棱角硌着掌心最软的那一小块肉,硌出了浅浅的白痕。 后来声音停了。她爸拖着行李箱走出来。深棕色的塑料皮面,边角磨白了,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,她记得那根绳子,是她爷爷编的,打好几道结,她在门边玩的时候经常摸那个结,有点硌手指。轮子滚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,咕噜咕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什么。她爸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抬起了头。他的外套是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肩上落了一小片灰尘,可能是在衣柜顶上蹭的。他没有看她。他径直走向门口,弯下腰换鞋。那双黑色皮鞋鞋头有一道刮痕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。她蹲在玄关等她妈下班的时候经常盯着那道刮痕看,用手指隔着空气顺着它画过很多次。有时候她妈回来得晚,她就蹲在那里画那道刮痕,从鞋头到鞋侧,再画回来。画到第八遍的时候她妈就推门进来了。今天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隔着五六步的距离,看那道刮痕在他弯腰的时候折了一下,像河拐了一个弯。 他站起来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铁质的把手,银灰色的,握久的地方磨得发亮,光从客厅的窗户透过来落在那道银灰色的弧面上,闪了一下。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掠过她的脸。她的嘴张开了一点点,嘴唇有一点干,风把下唇吹得更干了,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卷了边。行李箱轮子颠过门槛,发出一声闷响,颠了一下,落下去。门合上了。锁舌弹进锁扣——咔嚓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