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妈的病复发了。
沈清辞去医院看她,在走廊上遇见了程蔓。
程蔓先认出了她,她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电梯门口,保温袋是藏蓝色的,拉链头垂下来,她手里攥着那个拉链头,像握着一个小小的锚,拉链头的金属在她的指间被反复捏着。
程蔓先开口:"
你是沈清辞?"
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,像是被时间磨过,边缘是软的。
沈清辞看着面前这个人——长头发,驼色大衣换成了灰色外套,手里没有琴盒,只有那只保温袋,袋子的提手勒着她的手指,她换了换手。
她说"
是"
。
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椅子面是凉的,她们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吱呀声,像一件很久没有被坐过的家具在重新适应一个人的重量。
程蔓说"
他手机里一直有一张你的照片,在琴房里唱歌的侧面。
我后来提分手就是因为那张照片——你心里有一个我进不去的地方"
。
沈清辞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,她能感觉到那个凹陷在皮肤上慢慢变深,边缘微微泛白。
程蔓说"
你恨的从来不是我,是那天早上坐在台阶上的自己——你冻了那么久,你为什么不站起来就走"
。
她站起来说"
我先走了"
,走了两步又回头:"
那件事过去八年了。
你自己留着它八年了。
"
沈清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,冷白的光照在瓷砖地面上,地面上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,像时间走过的脚印,那些划痕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密密的地图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松开了,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,指甲印的边缘已经慢慢变浅了,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脚印,正一点点地被平整。
程蔓说的对。
她留着的不是恨,是那个台阶。
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,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,初夏傍晚的风灌进来暖暖的,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和一点消毒水的气味,混在一起,像夏天刚开始的时候那种不确定的暖,正在慢慢地变得确定。
她把手伸出窗外摊开了一会儿,风吹过她的掌心,凉丝丝的,她的手掌动了动,像在抓住什么又松开,握紧又放松了几次。
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服上慢慢蹭干净了。
窗外的云从淡橘色变成了暗紫色,边缘镶着一层金光,她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走过那把空椅子的时候没有再看它,她走过程蔓刚才坐过的位置的时候也没有停,她从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走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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