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胡妮儿,活了40年,一直活在一团化不开的迷雾里。 父亲走的那年,不过六十八,一辈子心软温顺,为兄弟姐妹操碎了心,最后攥着酒瓶,被癌症拖得骨瘦如柴,郁郁地闭上了眼。他走后,家里的争吵、沉默、拧巴,像是扎进我骨子里的刺,我始终想不通,父母本是自由恋爱,却把婚姻过得满目疮痍,那个家,在那么几年,为何永远透着一股喘不过气的压抑。 我从小就不喜欢奶奶段云烟。 外人都夸她是个和善的老人,眉眼间还留着旧时大家闺秀的端庄,可我清清楚楚记得,她从不是个善良的长辈。她太会演戏了,人前对我母亲嘘寒问暖,尽显婆婆的慈爱,人后却处处刁难,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都能让母亲浑身紧绷,低头沉默。 而我的母亲,本就是个苦命人。她是外婆二嫁带到东关的,和后来的姥爷没有半点血缘。外婆的命更苦,幼时被开布庄的外婆疼宠过几年,可老人一去,她就被人卖去做了童养媳,挨打受饿、忍辱负重,半生颠沛,才潦草嫁给了姥爷。母亲跟着外婆,从小尝遍了世间冷暖,嫁到胡家,无娘家可依,无靠山可仗,在奶奶面前,永远是抬不起头的模样。 我曾怨过奶奶的刻薄,怨过父亲的沉默,怨过母亲的懦弱,更怨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位的婚姻,毁了三代人的安稳。 直到那个寻常的夜晚,我握着奶奶枯瘦的手,看着她满头白发,听她喃喃念着“段家旗杆院”“东关胡家”,恍惚间,天旋地转,再睁眼,眼前哪里还有现代的房间。 低矮的土院墙,青灰的瓦片,巷子里传来老太原县城特有的吆喝声,二里外,是胡家大门院气派却透着乡土气的门楼。而城里,遥遥能望见太原县城东街,那座立着旗杆的段家宅院,威严又体面。 我穿着粗布衣裳,站在民国35年的太原古县城,穿越成了一个八九岁的少女模样,亲眼看见了,十六岁的段云烟。 那个我印象里刻薄、爱演戏的奶奶,此刻正站在段家老宅的庭院里,穿着月白的粗布旗袍,梳着整齐的麻花辫,眉眼清澈,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忧愁。她是古太原县城段氏族长段明阁的嫡长女,是从小被捧在手心的段家大小姐,琴棋书画虽不精通,却刻着世家小姐的体面与骄傲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