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 1 章一箱要退货的汽水 第三十七箱。 姜卫东弯腰把木箱码上拖车,麻绳勒进掌心。箱子里玻璃瓶碰得叮当响,一股甜丝丝的汽水味从箱缝里往外钻。 这批货是供销社拉回来退的。说是漏气,拧开盖子,气全跑了,一瓶甜水,不冒一个泡。 “码高点儿,一趟拉完。”工段长在旁边喊,“磨蹭什么,四点还得去接货。” 姜卫东又摞上去一箱。最上头那只木箱晃了晃。 他伸手去扶,没扶住。 木箱从半人高砸下来,磕在他后脑上。 眼前黑下去之前,他闻到一股甜味。有一瓶碎了,糖水顺着他的脖领子往下淌。 那股甜味,他闻了二十多年。 * * * 签字笔的笔帽,咔哒一声扣上。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,下午的光一条一条切在桌面上。桌上摊着过渡协议,落款处三个字:姜卫东。 落笔之前,他用袖口擦了擦笔尖。这毛病是当业务员时落下的:跑终端,借人家的笔,十支有九支漏油,不擦一下,半个“姜”字就洇成一团。 笔尖落下去,稳稳的。 对面的人收起协议,笑道:“姜总监,深明大义。” 窗外,甘泉牌的老厂区里,最后一根烟囱不冒烟了。 * * * 哐当,哐当。 灌装机的声音很沉,一下一下,砸在太阳穴上。 姜卫东睁开眼。头顶是芦席棚顶,破了个洞,漏下一柱光。他躺在麻袋上,后脑疼得发木。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旁边,蓝布工装,袖子挽到肘弯,拿旱烟锅子敲着鞋底:“活了?搬个箱子还能叫箱子砸了,你属面团的?” 嗓门大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 姜卫东撑着坐起来。 车间很大,水泥地,十二台灌装机排成两行,女工们白帽蓝裙,低头验瓶。墙上刷着一行红漆大字:质量第一,用户至上。 红漆剥了半边,“户”字只剩一个口。 门边的黑板报上粉笔字写着:距“七一”尚有四十五天,大干六月份,向党的生日献礼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