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山口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刃般的凉意。 漫山茅草在风里伏倒又扬起,翻出一层又一层的枯金,像是大地在反复翻动自己的旧衣裳。山道尽头是两块被风雨磨得浑圆的黑石,一高一矮,并肩立着,像是守了不知多少年关口的老卒。石头背后是通往平原的大路,路边有人家踩出的田埂、歇脚的凉棚,再远些,灰扑扑的村落轮廓伏在暮色里;而石头前方,则是层层叠叠、几乎望不见顶的深色山影,峰峦一个压着一个,一直压到天边去。 张稔立在黑石旁,手里攥着一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木杖。 他二十岁上下,身量中等,样貌平常,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褐,肩头磨出几道浅茧,袖口和裤脚都用细麻绳扎着,那是赶路人的打扮。他没有戴帽,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,露出下面一张安静、寡言的面孔。那面孔上没有什么鲜明的表情,既不像要远行的人那样兴奋,也不像要分别的人那样哀伤,只是平平静静地,立在那里。 他的对面,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 老人背着一只已经走了很多年的旧布包,布包的边角磨出细密的毛边,系带换过好几茬,颜色深浅不一。他一辈子没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过,却也没有走得很远——只在乡野之间,一处一处地行,一处一处地听。他没读过几本书,也不认得几个字,可这方圆几百里地面上的人情冷暖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 “今年冬天,怕是来得早。”老行者望着山口外的平原,声音沙哑,像是被这许多年的风沙磨过,“你看那风头,已经带了雪气。我走不动了。前面那个村子,我去过两回,有几户人家还算厚道。我打算,就留在那儿了。” 张稔没有答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根木杖的握痕,那里已经被汗水和时日磨得光滑。他跟着这位老行者身边,已经很多年。那些年里,两个人从来没有正式地分别过。每一次启程,都是老行者说一句“走吧”,他便收拾起行囊,跟上去。 这一次,老行者说的不是“走吧”。 张稔心里清楚,这大概是两个人最后一段同路了。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年失去了父母。只记得那年他还小,家里遭了荒,又逢了兵祸,一夕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