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八年,九月十七。 京城的秋天向来短促,往往刚嗅到桂花的甜腻,就被西风一夜扫尽。可这一年的秋,似乎格外漫长,也格外沉闷。天总是灰蒙蒙的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整座皇城闷在里面,透不出一丝活气。 沈砚是凌晨被叫醒的。 传旨的小太监没有进府,只让门房递了一卷黄绫,便骑马走了。沈砚披衣起身,在烛火下展开那卷圣旨——大约三百字,骈四俪六,辞藻华美,中心意思却只有一句:御史中丞沈砚,贬为云南大理府通判,即日离京,不得延误。 "即日"二字被朱笔圈过,红得刺眼。 沈砚把圣旨折好,放进案头那只樟木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经收着七道类似的旨意了——七道弹劾晋王萧瑾的奏疏,换回七道贬斥的圣旨。前六次,他都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每一次都有同僚为他求情,每一次都有言官联名上书;可这一次,紫禁城沉默得像一座空坟。 他吹熄蜡烛,站在窗前。天色还是墨黑的,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三点。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 林婉走进书房时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她没问圣旨上写了什么,只是把粥放在案上,轻声说:"东西我让福叔收拾了,轻装简行,细软不多,够路上用的。" 沈砚转过身,看着妻子。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鬓边已有了白发,烛光映着,像秋霜落在枯荷上。他们成亲十七年,她跟着他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御史中丞,从江南到京城,搬了五次家。每一次搬家都是往高处走,只有这一次,是跌下去的。 "云南远,瘴气重。"沈砚说,嗓子有些哑。 林婉笑了笑:"你当年在江南做县令时,不也说是瘴疠之地?结果我去了一看,山水好得很。" 沈砚知道妻子在宽慰他,却不知如何接话。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上与人辩驳,引经据典,口若悬河,可面对妻子时,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把粥端起来喝了,米粒煮得稀烂,里面卧了一颗红枣,是林婉的习惯——她总觉得他太苦,需要一点甜。 天亮之后,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。 沈家的马车简朴得不像一个三品京官的家当:两辆青布骡车,一辆坐人,一辆装书和几口旧箱笼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