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晚。 云梦泽一带的芦苇还没完全泛白,官道两旁的稻田却已割过两茬,新谷堆在晒场上一垛一垛的金黄。南来北往的客商赶着驴车穿行而过,马蹄踏起浮尘在夕光里打着旋,一切都透着一种“总算熬过来了”的安稳。 路边的茶棚里,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在跟过路客扯闲篇。 “……你们别看现下太平,往前数四年,那叫一个吓人。安西都护王定疆——你们记得罢?就那个在玉门关外守了七年的王将军,被人杀了!”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声音压低了半截:“不是说战死,是暗杀。就在巡防路上,一道伤口劈开了盔甲,据说那刀法邪门得很,仵作都认不出是什么兵器。天子震怒,点兵十五万北伐……” 茶棚角落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。 “老伯老伯,”一个灰布衣裳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,胳膊肘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说天子点兵十五万,那是谁挂的帅啊?打的是哪一路?打赢了没有?打了多久?死了多少人?您别跳着讲,从头说从头说!” 老头被她一连串问得噎了一下,眨了眨漏风的门牙:“你这丫头……怎么比说书的还急?” 小姑娘嘿嘿一笑:“我爱听嘛!您讲得比茶馆里那个瘦猴儿好,他讲《定疆将军传》讲到第三回就开始偷懒,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,我都快会背了。” 老头被这句“比瘦猴儿好”哄得眉开眼笑,清了清嗓子:“那可不,老夫当年可是在边关待过的!那会儿王将军还在玉门关,我给他养过马……养过三天!那马可精神了,比你们城里那些拉磨的驴高出一大截……” 他絮絮叨叨讲了小半个时辰。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一句“然后呢”“真的假的”“您可别糊弄我”,活像一只蹲在茶馆门槛上等着听书的雀儿。 末了老头感慨了一句:“王将军的棺木迎回来那天,我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。他那个大儿子才十一岁,扶棺回京,满城老百姓都去看,那孩子站得直直的,一滴眼泪没掉。有人问了:后来朝廷追封了个武安侯,怎么他儿子还考科举呢?嗐,那阵子朝里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,世袭的折子压着没准,说是王将军任上出了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