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基层干了八年。 准确说,是在霖江市公安局云川分局清河派出所,清河路17号。派出所东临霖江,辖区里老旧居民区、新建商品房、沿河商业街搅在一起,人口结构复杂,流动性大。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出。 八年是什么概念? 是所里的饮水机换了三台。是我从别人嘴里的"小苏"变成了"苏葭姐"。是铁皮柜里的结案报告,从薄薄一沓,变成塞都塞不进去的一摞。柜门合不上。那些案卷堆在那里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每一本都像一块砖。砖多了,就成了墙——隔在我和外面世界之间的墙。 大案要案也办过。命案,绑架,涉黑。那种案子能上新闻,能写进年终总结,能让领导拍着你肩膀说"辛苦了"。可说实话,那种案子办完,我睡得着。 让我睡不着的,是那些小案子。 刚参加工作那两年,碰上难过的案子,下了班还会给我妈打个电话。说不清到底什么事,打着打着就哭。我妈在那头说:"别干了,回来吧。"我说没事。后来不打了。不是不想打,是有些事说了她也不懂,懂了也帮不上忙。再后来,连想打的念头都没了。学会了自己消化。 我说几个,你听听: 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报过三次警。第一次说家里进贼了。到那儿一看,什么也没丢,就是窗户没关严。第二次说有人跟踪她。查了监控,是楼下快递员,天天那个点儿送件。第三次,是她自己走到派出所来的,坐了一下午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坐着。我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捧着杯子,说:"你们这儿暖和。"后来,我和搭档老张去她家走访。一个人住。老伴走了三年。儿子在外地。冰箱里有一碗放了三天的稀饭。 案子?没有案子。但那个报警的人,一直在那儿。 还有个少年,十六岁,偷东西。偷的不是钱,不是手机,是从邻居家里偷了一张全家福。照片巴掌大,边角都磨白了,老式照相馆洗的那种。他偷了,揣在书包里,没卖,没扔,就是揣着。问他为什么。他不说话。问了好几遍,最后说了一句:"那张照片上有我妈。"他妈两年前走了。他爸把家里的东西全收拾扔了,包括照片。他爸说,人没了,留那些干什么。 案子不大,人也不大。可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