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雨,总是缠缠绵绵。一九七六年暮春,广州新塘镇被一片湿冷的烟雨裹着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巷弄两侧的矮墙爬着湿绿的青苔,老旧民居挨挨挤挤连成一片,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细线,敲打着岭南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。这方依水而兴的小镇,彼时还没有后来遍地开花的牛仔作坊,田野连绵向远方,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着细雨,沉闷又压抑,一如苏家院里挥之不去的阴霾。 镇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彼此相熟,街头巷尾的闲话传得比风雨还快。提起苏家,镇上老人多半会叹上一口气,话里藏着几分惋惜,又带着几分不敢直言的谨慎。苏家男主人苏明远,生于一九四二年,是早年落到新塘的一批知青里最出挑的一个。他生得眉目周正,身形挺拔,谈吐文雅,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的风骨,走在乡土街巷里格外惹眼。年轻时模样俊朗,学识又好,镇上人半开玩笑半敬重,都说貌若潘安,这个外号跟着他许多年,也曾是旁人艳羡的谈资。 谁也不曾想,风光一时的知青,最后会落得那般境地。 轰轰烈烈的岁月席卷而来,往日的才情与样貌,转眼都成了罪过。一顶无形的帽子扣下,苏明远被押走入狱,一去便是数年。好好的一个家,瞬间塌了半边。彼时妻子林秀兰刚三十二岁,一九四四年出生的她,本是眉眼温顺的乡间女子,自嫁给苏明远后,跟着丈夫识了些字,守着安稳日子度日。可变故突至,一夜之间,她从受人客气相待的苏嫂子,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“黑五类家属”。 邻里的态度冷了下来,往日寒暄的街坊擦肩而过便匆匆低头,孩童被大人叮嘱不许靠近苏家院门。闲言碎语像细密的冷雨,日夜缠在院中人耳边。林秀兰从不争辩,只是默默扛起了整个家。彼时她身边已经拉扯着四个孩子:一九□□年出生的长子苏建业,十二岁,性子随了她,沉默踏实,早早便学着下地、打杂,想替母亲分担辛劳;一九六七年的次子苏建福,九岁,年少气盛,眼里藏着不甘与躁动;一九六九年的三子苏建艺,七岁,胆小内敛,总爱缩在兄长身后;还有一九七三年的小女儿苏巧云,三岁,懵懵懂懂,尚不知人世风霜。 男人入狱的这些年,林秀兰靠着一双巧手和一身韧劲,种地、缝补、做零活,咬着牙把四个孩子护在羽翼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