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四年,冬。 北城的雪,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 起先只是零零碎碎几粒,打在灵前的白烛上,发出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声响,像是谁在黑暗中轻轻咳了一声。到了寅时,风忽然大了起来,裹着雪花铺天盖地地卷过整条长街,将天地搅成混沌一片。那些雪花大得异常,密密匝匝地坠落,不带丝毫犹豫,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葬礼,终于等到了最恰当的时辰。 巫家大宅的白幡,便是在这样的雪天里挂起来的。 那宅子坐落在北城最深处的胡同里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是前清一位王爷留下的旧邸,后来辗转落入巫家手中。宅子极深,前后五进院落,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,即便是盛夏时节,最里进的院子也终年照不进多少日光。此刻大雪覆顶,远远望去,整座宅子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。 白幡从二门的门楣上垂落下来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雪花落在白布上,又很快被风吹走,反反复复,像是在做某种无意义的挣扎。宅子里的仆佣们全都换上了素服,低着头在廊下来回走动,脚步轻得像猫,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整个巫家,安静得近乎诡异——连哭丧的唢呐都没有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、含混的呜咽,是从哪个年老的佣人嘴里漏出来的。 这场葬礼,办得极其矛盾。 说它隆重——棺木不过一口普通的柏木棺材,不上漆,不雕花,只在棺盖上贴了一张黄纸符箓;灵堂不过设在正厅,白烛两行,供桌一张,连花圈也寥寥无几。可说它低调——从清晨起,北城半个权贵圈的人,都来了。 黑色的小轿车、深蓬的马车、镶铜边的黄包车,从胡同口一直排到了大街上。穿貂皮大衣的太太们、着黑色长袍马褂的老爷们,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走进巫家大宅,在灵前站一站,鞠一躬,便退到一旁,压低声音交谈几句,然后匆匆离去。 没有人放声大哭。 没有人议论死因。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棺中女子究竟是谁。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。 满城权贵都来了,可没有人说得清,灵堂里躺着的那个女人,到底是什么身份。 有人悄声说,她是少帅在外面养的女人,在外头养了有些年头了,这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