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朔四年三月初七,长安西市。 韩安今天本来不想出摊。早上推开门,门槛上蹲着一只黑猫。左眼瞎了,眼窝凹陷成一个干涸的坑,右眼是浑浊的黄绿色,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人。猫叫了一声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像漏风的破风箱。韩安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西市的老人说,黑猫拦门,一日不顺。 果然不顺。 先是运陶罐的驴车陷在闾里门口的泥坑里。昨夜下了一场雨。三月的长安,雨来得没有道理,午后还是晴的,入夜就淅淅沥沥下起来,到天明才停。黄土路见了雨就变成泥汤,表面一层看似干了,底下还是软的。驴蹄子踩上去,陷进去半尺,越拔越深。驴扯着脖子叫,韩安卸了半车货才把车推出来,溅了一身泥点子。短褐的袖口和前襟全是,泥干了之后变成灰黄色,硬邦邦的,蹭在皮肤上像砂纸。 到了西市,发现他常摆摊的位置被一个卖草鞋的占了。那位置在章台街中段,挨着老孙头的漆器摊,人来人往,是个好市口。卖草鞋的是个生面孔,四十来岁,脸被晒成酱色,蹲在草席上,面前摆着几十双草鞋,看见韩安过来,眼皮都没抬。 “这我的位置。”韩安把驴车停下。 卖草鞋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的?写了你名字?” “我在这儿摆了三年了。整条街都知道。” “整条街又不是你家的。” 韩安跟他理论了半盏茶的功夫。最后是管这片市肆的市吏踱过来,抱着膀子听了两句,说:“先到先得。散了散了。”韩安没法,把摊子挪到章台街东头,挨着卖胡饼的摊子。东头人少,风还大,风一吹,胡饼摊的芝麻壳就往他陶罐上飘。 一个上午只卖了三只陶罐。第一只是个小口陶罐,装水的,被一个老妪摸了半天,嫌罐口有一道窑裂,压了五钱价。第二只是陶碗,卖给卖草鞋的——对,就是占他位置那个。韩安收了钱,把碗递过去,一句话没说。卖草鞋的接过碗,翻过来看了看底足,说了句“还行”。韩安差点把碗夺回来。第三只是韩安降价卖的,一只大陶瓮,原价八十钱,六十钱出了,买主是个开酒肆的胡人,汉语说得比韩安还溜,讨价还价的时候口若悬河,韩安一句都插不上嘴。 午后,他蹲在摊子后面啃干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