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五年的冬天,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冷。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太行山余脉,卷起地上的雪末和草屑,打在脸上生疼。 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在官道上蹒跚前行。这条路曾经是连接洛阳与河北的要道,如今只剩下被马蹄和车轮压出的深深车辙,车辙里积着半融的雪水,混着暗红色的、早已冻结的血。 尚慈走在队伍中间,赤脚踩着冰冷的泥泞。 他的僧鞋三天前就磨破了底,索性收了起来。脚底先是冻得发麻,后来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又结了痂,如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。但比起队伍里那些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,抱着饿得连哭都无力哭出声的婴儿的妇女,这点痛楚算不得什么。 “师父,还有多远才能到黄河?”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凑到尚慈身边,声音嘶哑。 尚慈停下脚步,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递给少年:“快了,过了前面的山,应该就能看见渡口。” 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身后蜿蜒的队伍。一百三十七人——他昨晚守夜时又数了一遍,比离开邺城时少了十九个。有两个老人冻死在路上,三个孩子染了风寒,没能熬过来,还有十四个人,在三天前一队散兵游勇的袭击中没能跟上。 那些散兵不是胡人正规军,更像是一群从各个部族军队中逃出来的兵痞。他们抢走了队伍里仅有的三头驴和两袋粮食,还掳走了两个年轻姑娘。尚柳记得其中一个姑娘叫阿禾,才十六岁,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空洞得让他整夜无法入眠。 “都停下!原地休息一刻钟!” 队伍前头传来里正王伯嘶哑的喊声。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是这支队伍的发起者,也是唯一还保持着某种秩序的人。人们如蒙大赦,纷纷在路边或蹲或坐,掏出所剩无几的干粮,就着雪水艰难吞咽。 尚慈没有坐下。他走到一棵枯树下,那里蜷缩着一个妇人,怀中抱着个婴儿。婴儿的脸色发青,已经一整天没有哭声了。妇人机械地轻轻摇晃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 “让贫僧看看。”尚慈轻声说。 妇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眼神涣散。尚慈小心地接过婴儿,手指轻轻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活着,但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