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雾锁官山 1995年惊蛰刚过,富春江的雾就比往年沉了三分,沿着山坳一层一层往官山村压,把错落的黄泥墙压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天刚蒙蒙亮,陆家的土坯房里就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,灯影晃在斑驳的墙上,印出陆桂生弯着腰咳嗽的影子——这咳嗽病缠了他快十年,天一冷就往肺管子里钻,撕得他胸口发疼,连带着整间屋子都跟着晃。 妻子李兰英蹲在灶屋门口烧火,柴火湿,烟顺着烟囱倒灌出来,呛得她眼睛通红,手里却不停,把仅有的一把干稻草塞进去,架上瓦罐熬小米粥。米是去年陈米,还混了三成红薯干,够一家四口填肚子就不错了,下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呢。她听见里屋的咳嗽声停了,才压着嗓子喊:“阿芳,阿明,起来吃饭了。” 外屋土炕上,十二岁的陆明先醒的。他穿著打了三块补丁的蓝布褂,脚蹭着地面找鞋,鞋尖破了个洞,脚趾头露出来,沾着昨夜的凉。他伸脚套进去,转身看见长姐陆芳正对着镜子扯额角的碎发——陆芳比他大五岁,今年十七,本来该读高中,去年父亲咳得躺进医院,她主动退了学,把名额让给弟弟,自己去村小帮着老师改作业、扫院子,一个月赚十八块钱,全给父亲抓药。 “你慢着点,别吵着爹。”陆芳按住陆明的肩膀,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塞到他手里,温热的,还带着她胸口的温度:“早上王阿婆给的红糖糕,我留了一半给你,上课饿了吃。” 陆明捏着那半块糕,硬邦邦的,却甜得浸手。他知道长姐从来舍不得吃,去年他生病发烧,长姐也是把仅有的半块糕塞给他,自己啃了半个窝头。他张张嘴想说“姐你吃”,抬头看见陆芳眼底的青黑——昨晚她在油灯下给人缝补衣服,缝到后半夜,赚了五块钱,全压在父亲的枕头底下。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姐,今天镇上来了摆棋的,说赢了给五斤米。我想去试试。” 陆芳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儿,别去凑那个热闹,耽误读书。” “我不去赢钱,就想去试试。五斤米够爹吃半个月的粥了。”陆明攥着衣角,指尖把布捏出褶子,“我象棋下得好,上次跟张老师下,赢了他呢。” 李兰英端着粥出来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叹了口气:“让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