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下来的时候,两镇交界的这片地方总是格外静。 我们家住在一栋三层小楼里,就在水泥马路边上,溪河镇和青榆镇正中间。前后十里都是田野,没商店,没路灯,望出去全是稻子。楼后面靠着一座山,山不高,长满了杂树。楼旁边有一大块空地,是宅基地,一直空着,长了半人高的草。 这楼是四户人家合伙盖的,都是本家亲戚,共用一堵墙,隔壁炒个菜、吵个嘴,这边听得一清二楚。附近就我们这一栋楼,孤零零立在田中间,白天过车,晚上过风。 楼的格局说起来也简单。一楼中间是个空大堂,两边各一间房,住着两户邻居。大堂外头、马路边的空地上,停着我爸的三轮车。厨房是挨着楼后盖的一间小房,顶上铺着瓦片,一下雨就漏,锅碗瓢盆得挪着地方放。厕所和洗澡间在厨房里头,拉个布帘隔开。家里做饭用燃气灶,也用电磁炉,哪个方便用哪个。 二楼跟一楼一样,中间空着当大堂,两边各一间房。我们家住东边那间,门是木头的,关起来吱呀响。对面住的是另一户邻居。 三楼有四间房,靠东边两间是通的,我爷爷一个人住在上头。西边两间空着,堆些杂物。 外人路过,看见这栋楼安安静静立在马路边,大概会觉得这地方安稳、和睦。 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,这层和气底下,常年压着东西。我们家的日子,看着平,其实一直绷着,说不准哪天就断了。 我爸叫向建国,是这块地上最不爱说话的人。 他的不说话不是老实,是累的。脸黑,皱纹深,眉头常年拧着,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回。家里的开销——我和我姐的学费、柴米油盐、人情往来——全靠他一个人。 每天凌晨两三点,村子还黑着,狗都不叫了,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唯独一楼大堂的灯会亮,昏黄一团,在黑里特别显眼。 我爸起床从来没声响。 他在二楼的木床上睁开眼,眼底没有睡意,只有一种常年早起磨出来的清醒。坐起来,用手搓搓脸,动作很轻,怕吵醒我妈,也怕吵到对面——墙薄,一点动静都能传过去。 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凉,他缩了一下脚趾。推开木门,门轴吱呀一声,他赶紧停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