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·风渡青檐

第十七章｜山河皆客

山居岁月无声，晨昏往复，不知流年。

裴筠安在深山庐舍静坐许久。

白日看雾起千山，夜里听风穿疏林，山野无世俗喧闹，无人情纠缠，亦无半点虚妄温存。

这里没有谁要她懂事，没有谁要她退让，没有谁用亲情捆绑她的取舍。

太清净了。

清净得让她彻底剥离了凡人的七情六欲。

曾经会痛的地方，如今不痛了；曾经会惦念的人事，如今再无涟漪。

幻境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余痕，被山野清风一点点吹散、抹平。

她终于明白，从前的苦难，从不是人事之过，而是凡尘规则本就如此。

世人以情缚人，以理困心，以圆满为幌子，消磨掉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本心。

大家身在局中，相互亏欠，相互折磨，又相互慰藉，死死困在人情网里，自渡不得。

这是俗世常态，无可解，无可救。

秋深之日，山雾极淡。

裴筠安收拾简单行囊，再度下山。

此番入世，心境已然全然不同。

从前行走人间，是带着伤痕旁观，眼底尚有分辨、有感慨、有漠然。

如今再入红尘，她是彻底的局外人。

车马人流、市井烟火、悲欢离合，于她而言，皆如镜花水月。

途经一座古镇，恰逢秋日庙会。

街巷张灯结彩，家家户户笑语盈盈。

戏台之上锣鼓铿锵，演的是阖家团圆、久别重逢的圆满戏文。

台下百姓看得入情，有人为离合落泪，有人为圆满欢喜。

人人爱圆满，人人盼重逢。

唯独裴筠安立在人群末尾，神色空淡。

戏台的圆满是假，人间的羁绊是真苦。

她看见街边妇人训诫幼女，要其谦让懂事；看见兄弟分家，嘴上念着手足情分，眼底皆是算计；看见邻里交好，面上热络，转身便是闲话是非。

万般景象，尽是旧时庭院的缩影。

原来天下千万家，皆是同一种温柔牢笼。

路过河畔石桥时，风又起。

恍惚间，眼底似又掠过少年清瘦的身影。

依旧是晚禾的模样，依旧立在风里，温润如常。

只是这一次，裴筠安连目光都未曾停顿。

虚影在前，再难扰心。

幻境最后的试探，彻底失效。

他是旧念的影子，而她早已无念可执。

虚影在风里轻轻淡去，悄无声息，从此再也不会出现。

故人、旧巷、委屈、暖意，

通通化作过往尘埃。

山河辽阔，人间喧嚣。

她孤身行走其中，不为寻路，不为归期，不为余生。

只做山河一客，看尽浮生虚妄。

（卷二第五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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