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先看见她的眼睛,才看见她这个人的。
那时候我正蹲在巷子里,手上全是血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,卷着灰,也卷着远处不知谁在喊的名字。
我听见脚步声,很轻,两个人。
我抬起头,就看见了她。
她站在几步外,没说话,也没再往前。
那姑娘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灰红色天光,像一匹被血浸透的旧布,又像谁把黄昏煮过了头。
她站在那光里,灰衣灰鞋,头发有些乱,整个人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,又像随时准备再走。
她的眼睛很清,像没有落进过灰。
不是没见过苦。
是见过之后,还愿意往前走。
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就看见了她袖口上的裂口,裤脚边的泥,还有她右手半插在口袋里,指节发白,像在捏着一样什么东西。
那该是她最要紧的物什。
她没拿出来,也没松开。
我请她们进铺子里避风。
她犹豫了一瞬,才迈进来。
那一步很轻,像怕踩坏别人的地方。
我拿水给她。
她只抿了一小口。
不是不渴,是怕自己一下喝完了。
这城里,人人都在抢。
她不抢。
这很好。
好得让人忽然有些心酸。
夜里城外又打了起来。
风把那些声音送进来,像有人用指甲从墙皮上一下下划过去。
我吹了灯。
三个人缩在黑暗里。
我听见她的呼吸,很急,又刻意压着。
我知道她怕。
更知道她怕的不是这城,是她心里那些被这城勾出来的火。
她忽然想出去。
我感觉得到。
可她到底没动。
她把那火嚼碎了,咽下去了。
这样的人,我见过不多。
只她自己一个。
后来我递毯子给她。
她接过去时,手指碰到我的手。
那手很凉,凉得不像在风里走了那么久的人。
我忽然有点后悔,没把毯子再烘一烘。
可她说谢谢。
声音很轻,像在黑暗里怕惊着谁。
她叫苏清扬。
这名字不错。
清是这城里最缺的东西。
扬,大概是说她总不肯往下坠。
我想,若她明日还要走,我便送她一程。
不是她需要我送。
是我怕自己不送,就再难遇到第二个像她这样,手里死死攥着一点念想,还愿意把水让给别人的人。
这塔里太硬了。
她这样的,像一根细灯芯。
不多暖,却一直亮。
我不忍心看她一个人被风吹着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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