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报送到长安靖安坊裴宅的时候,我正在给最小的儿子喂羹汤。 信使跪在门外,雨雪顺着他的甲片往下淌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洼。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"裴公……没于军中。" 我没有接那个匣子。 我甚至没有问"哪一天"。 我只是把勺子从儿子嘴里抽出来,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渍,对乳母说:"带四郎进去,该睡了。" 然后我走出房门,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跪在雪里的信使。雨雪打在我的脸上,分不清是雪还是什么。 裴行俭死了。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他比我大二十五岁——我嫁给他的时候,他五十,我二十五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先走,连我自己都这么算过。嫁之前我就想:反正他那么大岁数了,前头正室留下的几个孩子都快成年了,裴家虽是河东大族,可他一个人在长安做官,家里乱得一团糟,我过去就算继室,也犯不着争什么,过几年他若走了,我就是有钱有地位的年轻寡妇,想养几个面首就养几个面首。 多好的算盘。 可大唐高寿的武将那么多。李靖活到七十九,程咬金活到七十七,故邢国公苏定方——他师父——活到七十六,西突厥就是故邢国公灭的。刘仁轨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,七十多了照样在朝堂上骂人。为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你? 为什么你连六十四都不到? ______ 我二十五岁才嫁过去,在长安这地方已经算"老姑娘"了。 库狄家是鲜卑军事贵族,到我祖父这辈迁居洛阳,到我父亲是第三代。说鲜卑是说鲜卑,可洛阳的规矩比代北还多。我十岁上就被我娘拘起来了,学《女诫》,学礼仪,学算账,学怎么管一大家子的用度出入——因为我娘清楚,以库狄家的门第,往上攀不了清河崔、陇西李那些最顶尖的,往下又不愿意随便嫁个寒门,我这种性子又野,能相看上的好人家本就不多,拖到二十五,基本就是"高不成低不就"的命。 二十五岁在别家姑娘早就二胎都生了,我还蹲在家里翻祖上留下的花木兰枪谱,夜夜偷练,被我娘逮着就罚抄《女诫》,抄到手肿。 父母族里长辈们最后联合起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