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咳血的驿站 绍圣四年的秋,是浸在血沫里的。 马车轮子碾过雷州官道的红土,声音黏稠得像在碾碎什么活物。车里的人忽然蜷起身,脊背撞上车壁,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——不是咳,是掏,要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掏出来那般狠。 车窗溅上一片猩红。 秦观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那抹温热刺目的颜色,忽然想起汴京琼林苑那个春天。也是咳血,新词甫成,意气风发,血溅在玉阶上像梅花。同僚惊呼,御医疾走,他却在众人的慌乱里品出一丝奇异的甜——那是才华太过丰沛、肉身承载不住的证明。 如今血还是血,甜却变成了铁锈般的腥。 他摸出丝帕,慢慢擦拭。帕子右下角绣着小小的“淮海”二字,针脚已经有些松了。这是临出京时,某个不忍言名的女子连夜绣的。那时她还说:“少游,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 可这里没有春天。只有永远潮热的、带着咸腥气味的风,从车窗缝隙挤进来,黏在皮肤上,像一层揭不掉的湿苔衣。 “先生,前面就是驿站了。”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,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,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泥浆。 秦观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 驿站很破。墙是红土夯的,裂着蛛网般的缝。院子当中一株不知名的树,叶子肥厚油绿得近乎狰狞。有几个赤膊的汉子蹲在檐下吸竹筒水烟,目光像钝刀,在他身上刮来刮去。 客房更是简陋,一床一桌,桌上油灯积着厚厚的烟垢。被褥潮湿沉重,一抖便扬起细细的红尘。 秦观坐在床沿,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。不是累,是被这片土地排斥着——每一寸空气都在挤压他,每一道光线都在审视他。他闭上眼,试图在脑中勾勒汴京的街巷、琼林苑的桃枝、酒宴上歌女柔婉的嗓音…… “唔!”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。他伏在桌上,肩膀剧烈耸动,咳得眼前发黑。这次没有血,只有冰冷的虚汗浸透里衣。 窗外忽然飘来歌声。 不是丝竹管弦,不是婉转莺啼。是男人的声音,粗砺、沙哑,调子古怪地起伏着,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。词句他听不懂,但那悲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