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 时候已是晚秋,寒露已过,沧水百里芦荡沉在暮色之中。 连着二十余日天晴无雨,秋汛彻底退去。上游来水锐减,江面铺展得平缓宽阔,表层水波微动,看不见底下暗流。无边无际的苇林从长堤堤脚一路铺展至水天相接之处,苇秆已经泛黄,顶端蓬松的苇穗沉沉坠着。晚风自荡心吹出来,穿过层层苇丛,裹挟着湿冷的水腥气与腐烂苇根的淡味,一阵一阵压向河滩。 滩涂分为两层,靠近堤岸的上层滩地经过整月日晒,淤泥表层结了一层灰白干裂的硬壳,壳缝之内还藏着未干透的软泥,脚踩上去,硬壳先簌簌碎裂,往下半尺便是沉陷性极强的黑淤,一旦踩实,靴底很容易被淤泥吸住,需要用力才能拔起。往下靠近江水的下层浅滩常年被潮水浸润,泥色黝黑,更为湿滑,散落着螺壳、断苇、被江水冲上岸的枯枝。 早在入秋第三日,岸边的水侯祠便已经张贴起榜文。榜纸用厚皮纸刷墨,压上祠中朱印,钉在长堤入口的青石壁上。榜文明白写着:自暮秋朔日起,芦荡深域水脉异变,暗流回旋,舟楫极易倾覆,严禁沿岸乡民进夜之后驾船驶入荡心。榜文贴出之后,沿岸十余村落尽数恪守,每到酉时过后,江面上便再无渔舟灯火,百里河滩归于沉寂。 申时初刻,沈清辞准时抵达滩头。一身洗得发灰的青麻布吏衫,腰间系细布腰带,左腰挂着一小捆麻纸简牍、一截炭笔,右腰悬一块小木牌,刻着“县衙见习文吏”六字。他没有官靴,脚上穿一双粗布纳底布鞋,鞋尖沾了些尘土。他依着差务要求,站在滩头第三级青石台阶之下,这个位置视野开阔,既能俯瞰整片浅滩,又不会太过靠近江边湿滑淤泥。 他是外面推荐来的,入职县衙尚未满月。县署给他派下的差事,无非是笔录、誊卷、归档、轮值四类。若发现有案情,自有本县县尉处理。他并不参与案情研判,没有传唤、勘验、审讯的权限,只做文字记录,所见即所书,不得自行增减。从站定的那一刻起,他便没有离开过指定值守区域,只是安静立着,观望滩上渔户收网。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,橘红色的余晖铺在宽阔江面上,粼粼水光顺着水流向荡心延伸。天色一寸寸暗下去,天际的亮白慢慢晕成灰蓝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