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骸是在雨里醒来的。 雨水砸在他脸上,又冷又急,像有人站在高处,端着一碗一碗的井水往他口鼻上泼。他呛了一下,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,睁开眼,天是灰的。乌云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破庙残存的半截屋顶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把庙里的枯草和灰土卷起来,又摔在墙上。 他躺在一滩泥水里。 半边身子已经泡得没了知觉。水很凉,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凉,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关节里。左肋处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钩子捅进去,还不肯拔出来,就那么慢慢转着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。 缠在肋上的破布已经全红了。血被雨化开,在他身下洇成淡红的一小片,又被新的雨水冲散,像一朵刚开就败了的花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甲里全是泥,手背上的伤口被水泡得翻出灰白的边。 他记得。 那个东西是从雨里来的。 它站在破庙门口,灰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重量的幡。它没有脸,也没有脚,袍子下空荡荡的。雨落在它身上,像落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归骸当时正在给鹿蜀骨收刀。 那是他刻下的第一块兽骨。骨面上“鹿蜀”两个字刚刻到最后一笔,骨就热了起来,像有火从里面往外烧。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浮出来的兽形,庙门口就暗了一下。 那个灰东西站在那里。 它歪着头,“看”着他手里的骨。 归骸把骨攥紧,问了一句:“谁?” 它没有回答。 它只是朝他走过来。很慢,很轻,像一片被雨淋透的灰纸,飘过庙门,飘到归骸面前。 归骸起身,后退,背撞上神台。他想拔刀,手还没摸到骨片,那东西已经扑上来了。它咬住了他的左肋。归骸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极钝的响,像一截湿木头被人生生折断了。 然后才是疼。 那种疼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。他的嘴张着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他想推开它,手指抓到一张又滑又冷的脸,像摸到一块刚剥了壳的肉。它没有嘴,可骨头碎裂的声音正从它身体里传出来。 咯吱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