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光观测站开始毁灭时,先发出一声旧钟上弦般的轻响。 十格罗盘在许望生掌中同时燃亮。控制台上的数字从五时四十七分向下跳动,冰层深处传来一座建筑逐层断裂的声音。父亲就在几步以外,死者也隔着十二扇门呼唤他,可许望生低头看见的,却是一封蓝边航空信。邮戳是一九九〇年二月十七日,寄信人与收信人的地址相同,纸边没有半点火烧过的痕迹。 六年前,这封信曾躺在哈尔滨一只熄灭的煤炉里;六年后,它等待许望生亲手写下自己早已读过的三行字。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,观测站从未寻找愿望的主人。它耐心寻找的,是一个肯让别人替愿望付账的人。 一九九〇年二月十七日,哈尔滨的雪在天亮以前下成了灰色。 那天早晨,许望生在母亲遗下的樟木箱底找到父亲寄来的第十三封信。奇怪之处不在于父亲已经离家五年,而在于许家所有活着的人都记得,他一生只寄过十二封信。 信封是南极科考队统一使用的蓝边航空封,纸张受过潮,像从一块多年不化的冰里刚刚取出来。邮戳却很清楚:一九九〇年二月十七日,哈尔滨。寄信人与收信人的地址完全相同,都是道里区安和街十九号,一座已经列入拆迁名单的红砖筒子楼。 仿佛写信的人就站在门外,只是不肯敲门。 许望生把信放在煤炉旁烘了很久。火光照亮父亲那种向□□斜的字迹,也照亮信纸上只有短短三行的话: 望生: 南纬八十二度十七分,东经七十六度九分。 找到我以前,不要许愿。 末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枚用铅笔画出的圆。圆被分成十格,其中一格涂成黑色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 许望生读完,把信丢进炉膛。 纸边先卷起来,蓝色的航空线变成细小的火蛇,父亲的字在橙红色中缩成一团。可是等煤烧尽,信又完完整整地躺在灰里,连一道焦痕也没有。更古怪的是,信纸比之前更冷,寒气从他的指尖钻进去,使他想起母亲死去的那个清晨。 六年前,医院走廊里的暖气坏了。雪水从病人的棉鞋底流下来,在水泥地上积成一串浑浊的脚印。母亲李月清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身体轻得仿佛被疾病提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