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平元年,南渡五十又五年。苏州曹府。 她来府上那日,浑身是伤。 抄家的兵丁下手很重,一道血痕从手腕蜿蜒至小臂,皮肉肿得发亮,勒痕处泛着紫红,像是被绳索捆勒太久。官差把她推到我跟前时,她连站都站不稳,却咬着唇一声不吭。官差松开她时,她没倒,只晃了一下,就把后背绷直了。 我站在她面前,半晌没作声。官差走后,我慢慢转过身,对底下人说:“把西厢那间朝南的小屋收拾出来,铺软褥,点沉水香。” 母亲问起时,我只说身边缺个研墨的丫头,不碍事。 头三天她高热不退,我守在床边替她换冷帕子。她烧得迷糊时紧紧攥着我的手指,像攥着一根从船边递过来的竹篙。有一回她烧得最重,忽然翻了个身,嘴唇翕动,含含糊糊地背了一句词: “燕然未勒归无计……爹,梅花谢了……” 声音极轻,像是从梦的深处浮上来的。最后那半句碎得不成样子,几乎听不真。 我愣了一下。帕子悬在她额上,没有落下去。我没有作声,过了片刻,才把落了半边的帕子重新覆回她额上。 第四日清晨她终于睁眼,看见我靠在床柱上睡着,愣了好久,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。 她身子底子好,养了大半个月,气色便渐渐回来了。 只是她总急着要干活,我每回都拦下,让她去扫院子,扫两下就被我按到廊下喝茶;让她去端膳食,厨房的婆子早得了我吩咐,一见她就摆手说“姑娘快去歇着”。 有一回,她端着茶盏站在我书案边,站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我是来伺候小姐的,您这样,我……” 我放下笔,看着她那双还有些警觉的眼睛,笑了:“你急什么,先把伤养好。” 日子一长,府里人便都知道了:小姐身边那个叫陆青的丫头,是不能当寻常下人使的。 我闲时在廊下翻几页书,她偶尔会凑过来看上一眼,也不出声,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。有一回我正读到李商隐,念了两句便记不清下文了,正想着要去查,她忽然接了上去:“……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蜡灯红。” 声音很轻,像是顺口带出来的,没有半点卖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