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雨,总带着一股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缠绵劲儿。那雨丝并非夏日暴雨的倾盆直泻,也非秋日寒雨的萧瑟清冷,而是细细密密,朦朦胧胧,如烟似雾,淅淅沥沥地打在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上,汇聚成珠,顺着翘起的飞檐滴落,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湿花。整个镇子都被笼在这一片湿漉漉的烟灰色里,远山、近水、拱桥、乌篷船,都失了分明的轮廓,柔和得像一幅被水洇湿未干的宋元水墨。 苏云萝坐在临窗的书桌前,却没有看雨,也没有执笔。 这是一间雅致却略显沉闷的书房,红木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线装书和些许新式洋装书,一方端砚,一架黄铜台灯,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墨香与潮湿木料混合的气息。窗是支摘窗,半开着,冰凉的雨气混着院中泥土和植物的清新,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驱不散屋内的凝滞,反而添了几分沁入肌骨的寒。 桌上摊着一本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《新青年》,她却一页也未翻动。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天井中那丛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芭蕉上。宽大的蕉叶承不住雨水的重量,不堪重负地弯下腰,时而猛地一颤,将积蓄的雨水“哗”地一下倾泻而下,复又艰难地抬起,周而复始,像极了某种无言的挣扎。 她的手边,是一封已然微凉的信。 信是旧友宋怀瑾写来的,用的是镇上书局里最常见的毛边信笺,字迹是一如既往的端正沉稳,可那寥寥数语,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 "……偶得消息,孟远兄不日或将南返,或有公干至江南一带。知你境遇,心实难安,特书相告。世事变迁,望自珍重。" 孟远。 这个名字,像一枚在陈年旧箱底翻检出的细针,在她早已结痂的心口轻轻一刺。不致命,甚至不见血,却带着绵长而尖锐的酸楚,顺着血脉,细细密密地蔓延到四肢百骸。 多少年了?五年?还是六年?她几乎快要强迫自己忘记,在省城女子学堂后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,那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、眼神却如星火般炽烈的青年,是如何握着她的手,用他那带着湖湘口音的官话,低沉而坚定地念着裴多菲的诗—— "我愿意是急流,是山里的小河,在崎岖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