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夜,比别处更冷。 裴执踏上石阶时,靴底踩碎了一层薄霜。三月的京城本不该有霜,但大理寺的天井常年不见日光,阴寒自生,连石缝里长的苔藓都带着一股腥气。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,映出火把摇曳的光。 “大人。”守门的狱卒躬身,火把映出他脸上的怯意。他认得这位——户部尚书裴执,满朝文武里最难伺候的主儿。不笑,不应酬,不给人留面子。据说去年有个侍郎想请他喝酒套近乎,被他一句“公务繁忙,不便赴宴”堵了回去,从此再没人敢登门。 裴执没看他,径直往里走。 玄色官袍的下摆掠过潮湿的地面,不留痕迹。他走路无声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——不出鞘,不代表不伤人。官袍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,但颜色选得极深,几乎看不出纹样,只有在火光下才隐约露出暗绣的云纹。 他是奉旨来的。盐税案牵涉甚广,皇帝给了他自行查办的权力,刑部和大理寺都要配合。但裴执不喜欢张扬——他宁可深夜一个人来,也不要前呼后拥地惊动半座城。 身后的随从阿贵小步跟上,手里捧着一叠卷宗。他跟了裴执十年,知道这位户部尚书的习惯:深夜提审,不带多余的人,不点多余的灯。一切从简,一切从快,一切……从冷。 阿贵有时候觉得,自家大人活像一截铁。不吃酒,不赴宴,不纳妾,不养花,不听曲。每天从衙门回来就关在书房里看卷宗,看到亥时,然后练半个时辰的刀,再然后睡觉。日日如此,月月如此,年年如此。 书房里的灯永远是亥时三刻灭。阿贵掐着时辰算过——早一刻说明大人身体不舒服,晚一刻说明案子棘手。不多不少亥时三刻,说明一切如常。裴执的书桌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:卷宗、笔、一杯凉透的茶。茶是阿贵泡的,龙井,但裴执从来不趁热喝,总是放到凉了才想起来,端起来一口闷掉,像喝酒。 阿贵有时候想,大人这日子过得,跟牢里的犯人也差不了多少。区别只在于,犯人关在铁栅里面,大人关在自己铸的铁笼子里。 大理寺的甬道又长又暗,两壁点着稀疏的油灯,灯光昏黄,照出墙壁上渗出的水渍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干草的气息。越往里走,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