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樾十三岁那年冬天,太液池结了一层薄冰。 他在岸边站了很久了。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扫过他的肩头,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。他拢着大氅没动,看宫人们在池面上铺毡垫、摆暖炉,看内侍们簇拥着继后的仪仗从回廊那头迤逦而来。 继后穿了一身绛紫的氅衣,手里牵着个小孩。那小孩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圈的玄色锦袄,袖口卷了三折才露出手,走路时两只脚小心地迈,像是还不太熟悉穿靴子的感觉。 宋清樾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柳树底下,隔着二十步的距离,看着那小孩被牵到池边。 继后低头说了句什么,小孩仰头听,点了点头,然后松开母亲的手,试探着往冰面上迈了一步。靴底压上冰面,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。他顿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继后,继后冲他点了点头。他又迈了一步。 宋清樾看着那个小小的玄色身影在冰面上慢慢往前挪,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,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冰面比他想象中更薄,薄到他能看见那层冰下透出来的水纹,暗绿色的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 他张了张嘴。 话还没出口,冰面裂了。 那声脆响比方才大得多,像一根琴弦崩断。小孩整个人往下坠,冰沿在他手边碎成数片,水花溅起来,半透明的、混着碎冰的,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 宫人的惊呼炸开了。 宋清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。他只知道下一瞬他已经踩上了冰面,冰在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声响,裂痕追着他的脚步蔓延,像一张正在织的网。他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冰上,但他没有停,他看见那小孩的两只手扒着冰沿,指节冻得通红,整张小脸已经没了血色。 他一把攥住那只手腕。 冰沿又碎了一块,小孩往下滑了半寸。宋清樾用膝盖抵住冰面最厚的地方,另一只手抄进水里捞住他的腰,冰水灌进袖口,冷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。他咬紧牙关,用尽全力往上拽。 两个人同时跌坐在冰面上。小孩浑身湿透,蜷在他怀里,像一只被打湿羽毛的麻雀,细碎地、控制不住地发抖。牙齿磕得咯咯响,嘴唇冻成了紫色,仰头看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是懵的,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