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唱完了全折。
剑舞没有拿剑,只是空着手走完了所有的身段。
旋身,探海,卧鱼,每一个亮相都纹丝不乱。
最后一个定格,虞姬自刎的姿势——双腕交叠于颈前,身体缓缓后仰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仰头看着破顶上那个被自己钉了木板的窟窿。
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碎在他脸上。
他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收功,站直。
“谢幕。”
他说。
对着空无一人的二十一条长凳,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弯腰把台上的布包和军帽捧起来,走下台。
回到后台,他把戏装脱下来叠好放进戏箱。
鱼鳞甲、百褶裙、云肩,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那套从没穿过的棉布戏装上面。
盖上箱盖,把军帽搁在箱盖上,布包压在帽子底下。
他在化妆镜前坐下。
镜子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,把镜子里的人切成两半。
他拿起卸妆的棉布擦了擦脸,才想起来今天没有上妆。
他把棉布搁在盆边,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窗外的霞飞路上有人在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唱得荒腔走板,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。
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,看着镜子里那张素着的脸,伸手碰了碰镜面上那道裂纹。
指尖沿着裂缝划过去,停在右下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茶棚门口。
天已经黑了,法租界的霓虹灯又亮了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。
有人在不远处放烟花,一簇一簇的,在天上炸开,五颜六色的碎光落下来映在石板路上。
他把门关好,落锁。
然后他靠在门框上,把胸前那块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,借着霓虹灯的余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“淮”
字。
玉是温的。
他在心里说——你没有食言。
你说平了乱世回来娶我。
乱世平了。
你说到做到。
只是你没回来。
没关系。
你不回来,我就当你还在前线。
我还在台上。
我等你,和以前一样。
他把玉佩塞回领口,贴着心口,往仓库方向走去。
第二天早上,沈副官在回程的火车上整理公文包时,发现有一张他和顾惊淮的合影没有交给程砚卿。
照片是常德会战前拍的,两个人在战壕里蹲着,顾惊淮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有看镜头,偏头看着旁边——那是东方,上海的方向。
已完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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