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的人写起大汉高祖之后、孝文登基之前的那段长安岁月,总爱记住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——帝王更替,功臣进退,朱门之内的筹谋与刀兵。可若问一问城南食肆卖饼的老妇,她大约只会笑着摇头,说那几年啊,日子倒是一年比一年安稳。史书后来写了帝王,写了功臣,写了胜败兴亡,却没有写过哪个春天。而许多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,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寻常的春日。 汉初的长安,尚残留着楚汉争霸的烟硝。 未央宫高台上的丹漆新施未久,日光照上去,仍泛着温润的光泽;城郭四周,高祖皇帝刚划下的城垣基址上,数万民夫夯筑的新土还留着一层层的夯窝,远远望去,颜色比旧土浅些。只是硝烟散去不过数载,人却是不肯总记着乱世的。日子安稳下来,城里的烟火气,便一天盛过一天。 天刚蒙蒙亮,宣平门便开了。 守门甲士收起长戟,第一辆运盐的牛车缓缓驶入城中,木轮碾过夯实的黄土,发出辘辘轻响。赶车的老汉扬了扬鞭梢,身后的几辆车也跟着鱼贯而入,城里便像是被这一阵车声慢慢唤醒了。 街市也渐渐热闹起来。 挑夫挑着木担快步穿行,担头一晃一晃;卖竹器的汉子将新削好的竹简、竹箧一件件摆上木案,时不时抬头招呼一声;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,铁锤一下一下落在铁砧上,铿锵之声顺着长街传出去老远。载着盐铁、丝帛、漆器的牛车缓缓而过,车上的陶罐偶尔轻轻碰撞,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。 卖炙肉的总是起得最早。 铜叉上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,油脂顺着肉纹缓缓滴落,落在炭火间发出轻微的“滋啦”声,腾起一阵白烟。掌勺的老汉抓起捣碎的花椒和茱萸,随手撒下,辛香霎时随着热气漫开,又混着隔壁酒肆新酿醪酒微酸醇厚的酒香,引得过路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。 街角是炸粔籹的小摊。 老妇挽起袖子,将揉好的面团一个个送进滚开的铜釜。面团在热油里翻滚片刻,便鼓胀成金黄酥脆的小团。她用长柄木勺将粔籹捞起,淋上一层琥珀色的饧糖,甜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腾。守在灶边的几个孩子眼睛一眨不眨,直到老妇笑着说一句:“还烫着呢。”这才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。 不远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