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山上待了五百年。前三年挺新鲜,往后就开始无聊,无聊到我开始跟一只瞎眼的乌鸦讲道理。 你看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我连讲道理的对象都得自己拼。 三万是根肋骨变的。那年山上塌方,我拿它撑了一下,撑完发现它自己会跳,就留下了。我又给它绑了两条腿、一对翅膀,材料是草绳和别的鸟的羽毛,捡的。它的左眼是我用一小块黑琉璃补的,补歪了,所以它看什么都偏三寸,飞起来撞树,撞完还骂人。 它只会说数字。学说话那阵子,山下过了一队贩马的,从头到尾在数马,它就学会了十七。数什么都是十七。问它天上有几只鸟,它说十七。问它我好不好看,它也说十七。 我一天的头一件事,是把自个儿拼起来。睡一晚上会松,关节的地方往下掉渣,不拼不行。顺序不能乱:先手。没手我什么都干不了,连捡自个儿都捡不起来。 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。这是第三只野狗干的。头一只闻了闻就走了,第二只让我一嗓子吓跑,第三只是条老的,牙快掉光了,啃了小半个时辰,啃出这么个口子,然后吐了。嫌硬。我记着这事儿是因为它那个表情,很委屈,好像是我耽误它工夫了。 拼完我站起来,活动活动,掉了两根指骨,捡起来塞回去。三万在石头上蹲着看我,歪着头。 我说看什么看。 它说:十七。 练变化是一天的第二件事。练了四百九十七年。头几年我也不知道该练这个,是后来听一个路过的道士说的。他说你们这类天生会借形。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说你不知道不代表你不会。那道士后来没下山,我埋了他,埋在东坡,插了根木牌。木牌上的字是我自己刻的,刻完发现我不知道该写什么,就刻了个"人"字。 借形有个规矩:看过的才能变。没见过的变不出来。就这一条,卡了我五百年。 我今天想变只雀。变出来是个长着雀嘴的蛤蟆,跳了两下,往前一扑,摔了。三万在旁边叫。我说滚。它不滚,它跳过来,用嘴啄我手背,啄了两下,那意思是再来。 我又来了一次。这回好点,雀是雀,就是没毛。光溜溜一只肉雀,蹲在地上发抖。我给它变毛,变出来的是鱼鳞。三万叫得更凶了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