①出生 一九三九年,农历八月初三。 八公山还没从后半夜的凉意里缓过来,山腰的雾像一床破棉絮,东一块西一块地搭在坡地上。山脚下那片佃农村,统共十七户人家,土坯房沿着一条干沟散着,远远看去像谁随手丢下的一把灰疙瘩。 周老根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,靠着一面土坡,墙是黄泥掺了稻草筋夯的,年头久了,西北角裂了一道缝,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周老根拿碎布头堵了两年,越堵越大,后来索性不堵了-反正没人在乎,除了冬天灌风的时候。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,灯芯是刘翠花从旧棉袄里拆的棉线搓的,火焰只有黄豆大,黄黄的一点,照得土墙上的裂纹忽明忽暗,像是墙上也爬着一条一条的河。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,那是刘翠花烧了大半夜的热水。 她躺在床上-说是床,不过是两块门板架在土坯上,铺了一层稻草,再垫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褥子。她已经疼了三个时辰,从掌灯时分疼到鸡叫头遍。村里的接生婆孙二娘蹲在床尾,两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但这一带有五个村子的孩子都是她那双手接出来的。 “使劲。“孙二娘的声音像拉风箱,“我数过了,这是第八回阵了,快了。“ 刘翠花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她生第一个孩子那年学会了不在生产时叫唤-叫唤费力气,力气留着才能把孩子生下来。那孩子后来没保住,拉肚子,拉了三天,还没来得及送到镇上的郎中那儿就断了气。周老根在八公山南坡挖了个坑,埋了,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,第二天天不亮又下地了。 这些事,她从来没跟人提过。 鸡又叫了一遍。这回声音亮了些,从村东头到村西头,鸡叫连成了一片。 “出来了!“孙二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。 孩子的脑袋先露出来,黑乎乎的一团湿毛,然后是小肩膀,再然后是整个身子。孙二娘一手托住,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。 婴儿没哭。 孙二娘又拍了一下,力道重了些。 还是没哭。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。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灶膛里一块烧透的柴塌下去,带起一蓬火星。刘翠花支起身子,嘴唇煞白,眼珠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