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天津的风刮得很硬。 海河边上,夜一沉下来,风就像从老砖墙的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河水的寒气,一寸寸往屋里渗。屋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,缸沿摸上去像铁一样凉。那时候的天津,常常是一片灰白的天色。胡同深,院墙旧,屋顶上覆着薄薄的霜。天还没有完全亮,远处已经传来零零落落的人声和车铃声,像这座城市还没有睡醒,却已经开始承受新一天的重量。 1955年的冬天,天津城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。街上的人走得匆忙,说话也压低声音。远处工厂的汽笛偶尔响起,从雾里传过来,悠长又沉闷。可那一夜,所有的声音都离元家很远。屋里只剩下煤炉压着火的轻响,水壶底微微发颤的声音,和一个女人压在喉咙里的疼痛。 元娘临盆的时候,靠墙的煤炉还压着火。炉口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暗红,煤烟味混着热水气,沉在低矮的屋里。韩婶蹲在床边,袖口挽到手肘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一只手托着元娘的腰,一只手攥着被角,嘴里不停催着:“再使把劲。”元娘咬着牙,没有喊。 她一向不是爱喊疼的人。这些年,她吃过的苦不少,早已经习惯把很多话咽回肚子里。只是这一刻,身体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,她的手指抓紧床单,指节都泛了白。孩子就快来了。 大姐是被半夜叫醒的。那时候她还小,听见里屋的动静,慌忙披上棉袄跑出来。煤炉里的火眼看着弱了,她先蹲下去,把炉门拨开一条缝,又添了几块碎煤。等炉火重新稳住,她才跑去舀水。冬夜的缸水冷得刺骨,木勺一碰上去,手指都跟着发僵。半桶水晃出来,洒在青砖地上,很快结成了一层白霜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背冻得通红。可她没有停。 屋里全是热气、汗气和煤烟味。元娘躺在床上,头发已经被汗湿透。韩婶看着她,心里有些不忍:“你再坚持一下。”元娘闭着眼点了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问:“她……还在外面吗?” 韩婶手上的动作一顿。她看了一眼窗外:“在。” 元娘沉默了很久。她慢慢睁开眼,看着屋顶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就好。” 大姐站在门边,没有听懂。她只觉得,母亲的神情和平时不一样,像是舍不得什么,又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