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冬天,南槐村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夜里,林守田叫人把他抬到了院子里。 那时候鸡还没有叫。雪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,屋里的人都醒着,只是没人说话。林守田已经三天没吃下东西,呼吸的时候,胸口像压着一架漏了风的旧风箱。他一辈子没有求过谁,病到这个样子,也只肯说水凉了、灯太亮了,从不说疼。可那天夜里,他忽然睁开眼,望着炕沿下站着的长孙,说:“国梁,拿锨。” 林国梁以为自己听错了。 “拿铁锨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“把我抬出去。” 林德厚坐在炕头,先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。他的手掌宽大,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黑土。林德昌在门口把棉袄披上,说外头下着雪。林守田看也没看他们,只盯着国梁。 “让他拿。” 国梁十五岁,在县中读高中。他白天刚从学校回来,书包还挂在西屋门后的钉子上。他不怕黑,却怕爷爷这双眼睛。那眼睛病了很久,原先浑浊,此刻却亮得像井底的两块冰。 两个儿子用门板把老人抬到院里。雪不大,细盐似的落着。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的天空,枝杈全黑,伸出去时没有一点声响。村里没人说得清这树有多少年,只知道林家盖第一间土屋时,它已经能给一院人遮阴。夏天树下吃饭,秋天树下剥玉米,孩子出生后把红布条系在枝上,老人死了,送葬的人也从它旁边经过。 林守田一辈子不准人动这棵树。三年前,德昌嫌一根树枝压住了东屋瓦片,举锯刚碰到树皮,老人拄着棍从屋里冲出来,照他背上打了两下。那是林德昌成年后,父亲唯一一次打他。 “树根南边,”老人躺在门板上说,“第三块砖。” 雪已经盖住了地面。国梁用鞋底扫开浮雪,果然露出三块并排的青砖。最南边那块颜色更暗,边沿长着薄薄的绿苔。他把砖撬起来,铁锨插进冻土,虎口立刻震得发麻。 第一锨只铲起几片碎土。 第二锨碰到一条槐根。 第三锨落下去,地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,像铁器被棉被裹着,又像有人隔着很厚的门板敲了一下。 院里四个人都听见了。 林德昌往前迈了一步。林守田却猛地抬起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