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11月,巴黎深秋。 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少女叶卡捷琳娜拖着那只从莫斯科跳蚤市场淘来的旧行李箱,沿着第十六区一条湿漉漉的街道,寻找那栋她只见过一次地址的老公寓。行李箱的左轮子有些卡顿,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细微的、金属疲劳的呻吟。她没有伞。一件薄薄的黑色羊毛大衣已经吸饱了水分,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,但她没有加快脚步。 她早已习惯了忍耐。 公寓比想象中更旧。外墙的石灰剥落,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,铁艺门廊上锈迹斑斑。她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——青年旅舍位于地下室,租金最便宜,采光最差,但暖气管道从天花板上横穿而过,至少冬天不会太冷。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潮湿石膏、隔夜油烟和某种廉价消毒水的气味,像这座城市的肠胃,消化着那些暂时还付不起地面以上生活成本的异乡人。 公共休息室比她想象中要小。大约十五平方米的空间,摆着几张磨损的人造革沙发和一张摇摇晃晃的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个公用烟灰缸,已经满了出来,烟蒂像一座微型坟场的墓碑。墙角有一台老式电视机,正播放着某个法语综艺节目,声音被调成了背景噪音。四五个人散落在各处——一个黑人女孩正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短发,一个中东长相的男孩蜷在沙发里看书,还有两个女孩并排坐在靠里的下铺边缘,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。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那两个女孩身上。 其中一个先注意到了她。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一两岁的女孩,有一头乱蓬蓬的深棕色卷发,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脸侧。她穿着一件明显过大、袖口磨得起毛的男式毛衣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正往这边看。她的目光在叶卡捷琳娜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略微歪斜的门牙。 “又一个东欧来的?”她用俄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、懒洋洋的亲切,“欢迎来到巴黎,姐妹们。” 她旁边的女孩也转过头来。 叶卡捷琳娜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。在记忆中,那个画面总是带着一层暖黄色的、不属于那间地下室的柔光——像一部老电影的片头,在正式剧情开始前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