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雪琴把樟木箱从床底拖出来,拧了两圈锁扣,锈住了,又拧两圈,咔哒一声弹开。箱盖掀起来,樟木味混着旧棉布的陈气涌出来,呛了一下鼻子。 箱子跟了她二十来年,从东北一路颠到上海,边角磕得斑斑驳驳。她随手把面上东西往外拾。金镯子撂在桌沿,玉簪一推,地契翻了两页,没找见想要的那张,丢回去。指尖碰到个蓝布包,巴掌大,裹得严实。 她动作顿住了。 这东西她记得。当年从东北逃难往上海的火车上,阿绣临死前塞给她的。阿绣跟了她七八年,话少,手脚麻利,从不惹事。可那天在车厢里,阿绣已经奄奄一息了,忽然攥住她袖子,那只手硬得像铁钳,她一个快死的人,哪儿来的力气。 “太太……这物件您收好,别让旁人看见。” 王雪琴当时问了一句什么东西,阿绣没答,手就松了。第二天人就没了。 王雪琴拿起那块白绸帕子,翻到背面,举到窗边,对着光一寸一寸看。白绸的经纬之间藏着一行暗绣小字,针脚极细,寻常光线下根本看不出。她眯着眼辨认半天,才认全了八个字。 “王氏文佩,母子平安。” 她指尖停在绸面上。 “母子平安”这四个字她太熟了。生三个孩子之前,她都自己绣过,旧时妇人待产,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,就绣这么一句,图个吉利。这帕子,是傅文佩给自己孩子准备的。 可傅文佩的东西,怎么在阿绣手上? 她停了一下。第一个念头,阿绣在东厢西厢来回奔走,许是顺手捡来收着的。可转念又想,阿绣那天的力气,那句话里的急切,不像是在交代一块旧帕子。一块帕子,犯得着死前拼了命地递? 帕子若真是傅文佩的,当年产房里动手脚的,除了接生婆还能有谁? 她把帕子搁在桌上,走到门口,把门从里头闩上了。回到床沿坐下,开始翻旧账。 那年她和傅文佩同一天生产。傅文佩住东厢,她住西厢,接生婆先去了东厢。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只记得阿绣进进出出好几趟,一会儿说去东厢看看文佩太太那边要不要搭把手,一会儿又说接生婆忙不过来让她过去帮个忙。她当时哪顾得上想别的。后来接生婆从东厢回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