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栓死的那天早上,家里唯一一头猪也跟着咽了气。 张样蹲在猪圈前,看那头猪侧躺在干草上,肚子瘪得能看见一根根肋骨,像一把没撑开的纸扇。霜压在猪背上,灰白一层,像撒了把粗盐。猪的嘴角挂着白沫,已经冻硬了,四只蹄子蜷着,蹄壳上还粘着昨天拱出来的湿泥。他翻进猪圈,拽着猪后腿往外拖。猪身子冷硬,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,草屑和冻土混着粘了一路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、被猪蹄踩实的湿泥。他把猪拖到院子里,自己也蹲下来喘了几口,呼出的气白得发青。天灰着,跟罩了层灶灰,看不见日头,只有东边房顶上那块瓦亮了一点,算是日头出来了。 这头猪是他爹开春时从邻村抓的崽。背上的毛稀稀拉拉,尾巴短了一截,他爹说这是“穷猪”,不嫌家穷。喂了快一年,每天刷锅水拌麸皮,长到一百来斤,鬃毛没硬,肉也没膘。原本打算过年卖了,把屋顶补一补。屋顶那块窟窿,下雨天摆三个盆都接不过来。有一回半夜下雨,他爹爬起来上房,踩滑了瓦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。后来那块窟窿就用一块塑料布蒙着,拿砖头压住。风大的时候,塑料布呼啦呼啦响一宿,跟有人在外头拍门似的。 现在人没了,猪也没了,窟窿还敞着。 三婶子隔着半截土墙喊:“样儿,你爹咽了,猪也死了?拉去镇上卖了,能办两口薄棺。” 张样没应声。他拍了拍猪腿上的泥,站起身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他爹停在卸下来的门板上,脸上盖着块白布,脚上那双破鞋露在外头,鞋底磨穿了,用自行车外胎补过,补丁上的线头已经断了。门板是从里屋那扇门上卸下来的,卸下来以后,里屋就没门了,只有一块塑料布挂在门框上,风吹过来,扑啦扑啦响。他爹活着的时候,每回进出那道门,都得用手把塑料布掀开,身子侧着过。现在那道门敞着,他爹却不过了。 “张样!”三婶子的嗓门又尖又破,像风刮过破窗户纸,“你爹还停着呢,你蹲那儿看猪能看出钱来?” “三婶,有盐不?借两把。”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。张样听见三婶子踩在干玉米秆上走过来,墙头露出半截灰白的发髻。 “这时候还惦记盐?” “天冷,我爹还停着,能用上。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