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有巷,巷深且窄,青石板路面年久失修,一到雨天就蓄水,踩上去“咕叽”一声,脏水从石缝里挤出来,溅上鞋面。巷子两侧的墙根下长满青苔,黑绿黑绿的,像谁拿旧毛笔胡乱抹上去的。最里头有一间铺子,门楣上挂了块旧匾,写着“还魂铺”三个字。字是手写的,墨色发灰,像被雨水浸过,又像原本就没想写得太清楚。 这铺子门脸不大,一扇木板门,两扇细长窗。窗纸上糊着油纸,灰扑扑的,透不进多少光。白日里,巷里人来来往往,卖豆腐的、挑水的、赶驴车的,都从门前过,但很少有人停脚。不是不认得,是这地方总透着一股阴凉气,夏天还好,到了秋冬,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风都像带着墨味儿,苦而冷。街坊们私下说,陆家这铺子邪性,画的人像太真,真得叫人心里发毛。 陆观就住在这铺子里。 这日午后,他正给一户人家画遗像。死者是个老太太,姓陈,身子骨一直硬朗,前几日夜里睡过去,再没醒。她儿子是个中年汉子,在码头扛包为生,脸晒得黝黑,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水滴。汉子站在旁边,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,眼睛死盯着纸上的人脸,大气都不敢出。 陆观画得很慢。 他用的是一支旧狼毫,笔锋已经磨去大半,落在纸上却稳得出奇。从额头起笔,一道线勾到鼻梁,再折向人中,最后停在颌骨。那线条极轻极淡,像从纸背面一点一点把人的魂拉出来。汉子看着看着,眼睛就湿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不敢出声,怕扰了陆观。 屋里静得很。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,像极小极轻的脚步声。陆观半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终于把最后几笔画完——老太太眼角的细纹、鬓边的白发、还有那略显下撇的嘴角。他放下笔,把画举起来,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端详了一下。 “拿去。”他说。 汉子伸出双手接画,手抖得厉害。他只看了一眼,就“噗通”跪了下去,哑着嗓子说:“比、比我娘活着时还像。”说罢眼泪就下来了,砸在纸卷上,洇开一小片灰。陆观没看他,只从桌边拿过算盘,拨了两下,报了个价。汉子连声应着,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,抖着手数了几遍,放在桌上。陆观收了钱,还是没抬头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