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七年的夜,似乎比往年都要长,都要冷。 坤宁宫空了,徐皇后带走的不仅是母仪天下的温婉,仿佛也抽走了紫禁城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。对朱棣而言,长夜更难熬。案头的奏折是山,山外是国,是天下,是父亲打下的、他从侄子手中“拿”回来的江山。可每当烛火摇曳,他看到的不是山河万里,而是金川门的大火,是方孝孺溅在丹陛上的血,是兄弟们最后看他的眼神……尤其是大哥,那双总是带着无奈与宽厚的眼睛。 他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这些。他觉得,自己这辈子,大概是没脸去见爹娘,去见大哥,去见那些“意外”死去的藩王兄弟们了。 今夜尤其烦躁。他挥手斥退了所有内侍,只披了件玄色常服,在空旷的乾清宫外殿踱步。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,在光滑的金砖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。他像一头困在华丽牢笼里的老兽,烦躁,疲惫,却无处可去。 就在这死寂的、只有他沉重脚步声回荡的宫殿一角,他看见了她。 一个小小的身影,蜷在巨大的蟠龙柱下的阴影里,头歪靠着冰冷的柱础,竟睡着了。是个小宫女。朱棣皱眉,宫中竟有如此惫懒之徒?他放轻脚步,带着一丝薄怒,走了过去。 月光恰好移了过来,清辉洒在那张小脸上。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。 那是一张……毫无防备,甚至称得上甜美的睡颜。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肌肤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,细腻得看不见毛孔。眉毛弯弯的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嘴唇微微翘着,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。她睡得那么沉,那么熟,仿佛周遭的帝王威仪、宫廷倾轧、血腥往事都与她无关。她只是困了,便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,寻了个角落,安然入梦。 这种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安宁,让朱棣心头的烦躁和阴郁,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。他静静看了片刻,没有惊醒她,甚至下意识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然后,他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,如同来时一样。 第二天,管事太监战战兢兢地领了旨,将那个叫“晚棠”的小宫女调到了御前伺候,专司夜里的茶水温热、烛火剪理——一个看似接近天颜,实则规矩重重、动辄得咎的职位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