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七点下起来的。 起初只是瓦檐上几声零落的脆响,很快就连成了片,最后化作一张吞没天地的灰网,将这座江北小镇牢牢罩在潮湿与昏暗里。 我跪在楼房前冰硬的水泥地上,膝盖早已没了知觉,只有脊椎骨一节节向上传递着尖锐的痛。 面前的水泥地上,留着几片白瓷的碎屑,是那只碗留下的唯一痕迹。 “跪直了!” 女人的声音从堂屋传来,不高,却像浸了冰水的针,扎进耳膜。 是表奶奶沈文兰,她穿了身墨绿绸子的睡衣,料子软滑,裹着那副熟透了的身子。 此刻她正倚在门框边,手里捧着个白瓷杯,热气袅袅,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 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黄的灯下,亮得有些瘆人,像藏在草丛里,打量着猎物的母兽。 “一个碗,超市里买,也得五块钱。”她抿了口热水,声音透过水汽,更显得慢条斯理,却字字砸在我头顶,“你表爷爷在单位,熬心熬力,一个月才几个钱?你倒好,手一滑,五块钱就听个响。” 我抿着唇,喉咙里干得发疼,没吭声。解释过了,地上有水,我没看见。但解释在这里不值钱,就像我这个人一样。 堂屋的门敞着,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一阵阵灌进来,扑在我只穿着单薄裤子的腿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。 雨水从屋檐汇聚成流,哗啦啦地砸在门外的石阶上,溅开一片迷蒙的水雾。 几滴飘进来,打湿了我额前的碎发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 “不长记性。”她放下杯子,瓷底碰着桌面,轻轻一声“磕”,在我听来却像惊堂木。 她款款走过来,丝绸睡衣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,偶尔贴在小腿上,勾勒出丰腴的弧度。 她停在我面前,居高临下。 我垂着眼,视线里是她那双没穿袜子、趿着绣花拖鞋的脚,脚背很白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,脚趾圆润,涂着一点的蔻丹。 “我看你是热昏了头,不清醒。”她说着,侧过身,望向门外泼天的大雨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出去,站着。让雨浇浇,醒醒脑子。什么时候知道错了,什么时候进来。” ...